在海關上班的工作人員，查到各種奇奇怪怪的東西簡直是家常便飯，比如各種亂七八糟的小玩意兒，或者形形色色的活體動物和植物，再比如說——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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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6日，深圳海關所屬皇崗海關在福田口岸，從一名出境旅客隨身攜帶的背包中查獲孕婦血液樣本101管。

(資料圖片)

當時這名旅客不像其他人一樣正常過安檢，而是試圖從安檢設施旁邊溜過去。海關工作人員立即示意他按照規定接受檢查，然后就發現他的包里裝滿了血液樣本。

雖然這名試圖繞過檢查的人還在接受調查，并沒有說自己帶著這么多孕婦血液樣本要干嘛，但海關工作人員在接受采訪的時候表示，這名旅客的目的地是香港。

如果說這個人的目的地是歐洲、美國、東南亞，他的動機還真不好猜，但他的目的地是香港，他想要干什么基本上八九不離十了，那就是用這些血液來鑒定胎兒性別。

烏鴉之所以敢這么肯定，自然不是亂猜的，因為這種事情已經發生了很多次、持續好多年了。

2022年4月20日，香港海關在文錦渡管制站攔住了一輛貨車進行檢查。貨車上一共拉了550箱已經申報的貨物，但是在其中兩個發泡箱中，海關人員發現了約1500支懷疑走私血液樣本。很明顯，這些血樣樣本并沒有經過申報。

根據相關人士透露，這些血樣很有可能是內地孕婦的血樣，或被送往香港的化驗所，查驗胎兒性別。文錦渡口岸是供港新鮮食品的主要通道，大多數經過的跨境貨車是運輸蔬菜的，如果不是被發現，誰也想不到運菜車里面藏了這么多血樣。

可能這些血樣的數量確實太多了，才需要通過運菜貨車這種方式來運送，在大多數時候，往香港運送血樣的人，采取的都是最樸實無華的“人肉”運輸。

2019年2月23日，一名背著書包、學生模樣的小女孩經過深圳羅湖海關，在過關的時候，她慌張地小跑起來，“跨境上學的孩子，除了攜帶書本、文具、零食外，基本沒其他東西，書包不會太鼓，我們發現她書包很鼓，都快撐開了，我們就讓她過機”。

在X光機的成像下，書包里有一批淡黃色管狀物。隨后，海關關員把女童帶到查驗臺，發現書包里藏著6個包裹，初步判斷為人體血樣試管，經清點，該批人體血樣共142支。久經沙場的工作人員第一時間就懷疑這些血樣是用來鑒定胎兒性別的，“當時我們就懷疑是‘寄血驗子’，然后就送到相關部門進行檢測，3月18日出來結果，證實是孕婦血液”。

除此之外，這些血樣的上面都貼著被采集者的姓名，而且都附著一張“母血Y染色體基因檢測申請表”。單單是這些申請表，就基本能證明這些血樣的用途了。

而根據海關人員透露的情況，這名女童自稱受人委托攜帶物品出境，過關后交給一名叔叔即可拿到報酬，“目前是存在執法困境的，有時候我們也很無力，這些學童是未成年人，通知監護人過來領孩子，協助調查了一番，家人最后并不知情，只能作罷”。

利誘還算是比較溫和的方式，有些時候這些孩子還會被威逼，“有些是網上招募的學童，有些是學童的同學請他一起帶的，還有是學校外面有一些人會脅迫這些學童做”。

實際上，幾乎每年都會有數量眾多的孕婦血樣在海關被查。同樣是福田口岸，2018年2月工作人員發現了199支用于性別鑒定的血液樣本，該批血液樣本由一名中年婦女用布包攜帶，每支樣品都附有相應的基因檢測申請單，包括申請人的身份信息、孕情等。

而根據統計，2017年僅福田口岸就截獲16批次、1500余支用作胎兒性別鑒定的孕婦血液樣本。

很難說這些運輸血樣的鏈條是什么時候誕生的，但早在2014年底，14個部門就已經聯合下發《關于加強打擊防控采血鑒定胎兒性別行為的通知》，其中提到“一些非法機構通過網絡拉“業務”，由專人上門或選取隱蔽地方為內地孕婦抽取靜脈血樣，送往境外進行胎兒性別鑒定，已形成非法牟利的地下產業鏈”。

現在看來，雖然有關部門一直在大力打擊，這條地下產業鏈依然在暗中滋長，只有在血樣被發現時，才會被人窺到埋藏在黑暗中的根須。

這是因為，有無數人在給它輸送養料，對他們而言，胎兒性別鑒定幾乎是一種“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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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隨著B超等醫療技術的普及，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對肚子里的孩子進行性別鑒定，并根據結果有選擇地進行流產。有學者分析了中國性別選擇性人工流產比例，發現這個數據在上世紀70年代為0，到了80年代上升到8.92%，90年代更是發展到了23.22%。

于是早在2002年底，相關部門就頒布了《關于禁止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和選擇性別的人工終止妊娠的規定》。2016年3月28日，國家衛生和計劃生育委員會發布《禁止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和選擇性別人工終止妊娠的規定》，禁止任何單位、個人組織介紹或者實施非醫學需要的胎兒性別鑒定和選擇性別人工終止妊娠。

但鑒定胎兒性別在香港并不違法，“因為香港法律沒有明文禁止，所以就是合法的，不僅是血液鑒定，在很多私人診所也可以通過B超知道孩子性別”。

于是大量需求都擁擠到了香港這一片土地。

當然，這里面也少不了中介公司的功勞，“內地原本不知道香港有鑒定胎兒性別的檢測項目，完全是中介推介出去的”。

而內地孕婦想要去香港驗血鑒定胎兒性別，通常來說有三種途徑。最直接的，就是孕婦親自去香港診所抽血檢測。

第二種，就是中介安排孕婦到深圳的醫院門診進行抽血，然后再安排人把血樣送到香港進行化驗。有中介表示，他們會安排專人從深圳運送血樣到香港，一天一趟，整個過程非常成熟，從來沒有被查到過。

雖然這兩種方式都需要中介牽線搭橋，但對于廣大內地的孕婦來說，不管是跑到香港還是深圳，都太不方便，而且成本巨大。所以中介也提供了第三種途徑，就是孕婦在當地抽血之后，郵寄到深圳的代收點，然后還是那么一套流程。

在顧客交過錢之后，這些中介會把保存血液的裝置、化驗所專用抗凝試管、冰袋、采血針等采樣設備寄過去，并且貼心地附上圖片和視頻操作說明，“先聯系好當地的小診所，或者是認識的親戚朋友，只要是學過醫的護士或醫務人員，都會這種采血管自動抽血的簡單操作，就說是做血常規、貧血檢查，需要抽血。”

如果實在找不到會抽血的人，有些中介還會幫顧客聯系護士上門抽血。之后，中介還要指導顧客怎么才可以防止快遞拒收，“血樣采好后，把在超市買的小食品袋或小禮品袋從下面打開，把采好的血樣裝進去，再用透明膠帶封上，要做到從外表看不出來打開過，然后用快遞郵寄”。

對于那些不想去門診抽血的人，中介甚至會安排幾輛車，直接在車內完成抽血，可以說是神不知鬼不覺。

為了吸引更多的顧客，這些中介通常都會在社交網絡進行宣傳和推廣，“抽血驗胎兒性別，只需要懷孕滿7周，抽取孕婦手臂上的靜脈血，利用基因工程檢測胎兒的DNA就可以鑒定胎兒的男女性別，準確率可達99.4%”。

如果有人嘗試聯絡能夠提供驗血服務的醫學中心，回頭就會發現自己被好幾個類似的中介關注了。早些時候，直接在網上搜索“香港胎兒性別鑒定”就能找到不少機構的聯系方式。

另一種更隱蔽的方式，就是通過熟人介紹。中介也會給自己發展代理和下線，每成交一單就從下級代理那里抽成2000—3000，至于下級代理對客戶收多少錢，那就可以隨意發揮了。

所以有些孕婦在鑒定性別的時候，不僅能夠得到優惠，甚至還要小賺一筆，“如果是兩三個人，只能便宜這么多，除非你能組一個團，幾十上百人，我們可以給你個人回扣”。

根據血液監測站的說法，跟他們合作的中介每個月起碼要做幾百個客戶，一個月收入至少幾十萬港幣，“我們現在聯系的這些中介，如果一個月可以提供100人以上的客戶，從每個客戶身上可以提1000港幣，再多還可以增加”。

這個鏈條究竟有多大規模很難統計，但僅僅是暴露出來的情況就足夠觸目驚心了。2015年12月，浙江永嘉縣警方調集50名警力，最終成功抓捕11名犯罪嫌疑人。經過審訊，發現這個寄血驗子的網絡遍布全國三十余省市、犯罪嫌疑人達300余人，“部分骨干成員，月收入高達20余萬元，普通員工也有數萬元的月薪，她們便不愿離開該團伙再去從事其他正當職業”。

根據警方估計，案件中參與寄血驗子的孕婦超過5萬人次，涉案金額達2億元以上。

但有中介透露，大部分客戶都會選擇直接到香港進行鑒定，選擇郵寄血液樣本的人，只有不到十分之一。

這么多孕婦鑒定胎兒性別，真的全都是為了要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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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承認，確實有相當一部分人就是為了要男孩。

雖然隨著時代的發展，越來越多的年輕人跟上一輩的觀念不同，但很少有人能夠完全無視雙方父母帶來的壓力。很多人就算一開始不愿意鑒定胎兒性別，最后也還是會選擇妥協。

但是在全面放開“二孩”之后，情況就變得更加復雜了。

有部分中介表示，他們生意紅火，跟生育政策的變化密不可分，“很多家庭的夢想是一兒一女， 先鑒定一下心里不就有底了”。

如果說以前的鑒定以要男孩為主，現在做鑒定的人更多地是追求兒女雙全。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完成的研究顯示，在生二孩的偏好方面，二孩希望是“男孩”的為13%，希望是“女孩”的為29.9%，而“性別無所謂”的比例達57.1%。

2015年“促進四川省出生人口性別結構平衡研究問卷”抽樣調查數據顯示，七成人不存在強烈生育偏好，希望生育1男1女的受訪者占比較高，當第一個孩子為男孩時，64.0％的人希望再生育1個女孩，“也不是所有孕婦都想生男孩，我就曾流產過一個男胎”。

但不管是想要男孩、女孩還是兒女雙全，通過鑒定胎兒性別來決定是否流產，依然是不合法的。

于是，這些有著五花八門需求的父母和準父母就開始各顯神通了，寄血驗子是其中最扎眼的做法，但遠算不上最大的途徑，畢竟那些親自跑到香港的人就遠比郵寄血樣的人多。

而那些去不了香港的人，也不是沒有辦法。

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現在全國各地都有很多拍攝“胎兒寫真”的攝影機構，專門用B超機給胎兒拍攝影像。雖然不排除其中有些準父母確實想要早點見到自己的孩子，但很多來這里的人都是為了早點知道孩子的性別。

當然，你直接問人家能不能鑒定胎兒性別，肯定是沒有人承認的，但是對方會告訴你，拍攝之后會送你一些小禮物，“就是送小禮物，別的我不方便說”。

這些禮物通常是孩子的衣服、襪子之類的東西，不方便說的內容是：藍色禮物代表男孩，粉色禮物代表女孩。所以這些店鋪的評價中，很多評論都給攝影沒什么關系：“臨走的時候老板還送了粉色的襪子，我只能說非常準確也非常開心，我家一直想要個女寶寶”。

而在某些地方的縣級醫院，胎兒性別鑒定這種事情已經算不上什么新鮮事了。如果孩子是男孩，醫生會伸5根手指，收500塊錢紅包；如果是女孩，就伸2根手指，收200塊錢紅包，“彼此心照不宣，形成默契”。

甚至有些私人診所，會購買給動物做孕檢的儀器，來幫孕婦鑒定胎兒性別。

當然，這些鑒定胎兒性別的人，也不全都是為了選擇孩子性別，有些人是為了早做準備，“我真心覺得男孩女孩都很好，了解性別也是為了起名字、買衣服、買玩具方便”。

但是，很難用這個借口來解釋寄血驗子的龐大產業鏈，甚至可以說，寄血驗子等手段只是整個環節的第一個步驟，緊隨其后的必然是更加難以察覺和管理的選擇性引產等問題。

在這個龐大的鏈條中，最直接的受影響者，自然是那些被選擇的孩子。而一系列難以控制的影響，會如同水波一般蔓延，最終由整個社會承擔。

參考資料：

界面新聞：香港“寄血驗性別”產業鏈調查：爸爸媽媽，為什么？

新京報：記者調查“寄血驗子”中介 血樣藏入小食品快遞寄送

北京晚報：“寄血驗子”被叫停二胎政策帶火赴港“驗子”

鳳凰新聲：“失蹤”的中國女孩們

北京晚報：花398元拍“胎兒寫真”，背后藏著怎樣的隱秘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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