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年前，《流浪地球》與《封神》倆劇組比鄰而居。一天，郭帆帶團隊參觀友鄰拍攝現(xiàn)場，嘆為觀止，“跟《封神》比，《流浪地球》就是手工業(yè)。”

(資料圖片)

《封神》何以能令被譽為“中國電影工業(yè)化探索先鋒”的郭帆贊嘆，可用一組數(shù)據(jù)說明：該片登記過的劇組人員超過8000人，最高峰同時在組2600人；拍攝時長跨越18個月，拍攝日總共有437個；從項目從籌備到第一部上映歷經9年；涉及到的新工種難以計數(shù)，單是置景工廠就聚集有預置雕刻師、道具皮具師、馬具制作師、置景木工師、道具篾匠、刺繡師、毛發(fā)鉤織師、泥塑師、雕塑藝術家、3D打印工程師、概念設計師等上千位藝術家。電影片尾字幕令人嘆為觀止，僅工匠名單一項，就多達上千人。

《封神》制片人介紹臺前幕后8000多人都在片尾字幕

從1948年13個工種撐起經典電影《小城之春》，到如今《封神》的8000人大團隊，中國電影工業(yè)化進程如此迅猛。據(jù)央視新聞近日一篇文章《300000字！洞察國產電影崛起的秘密》顯示，目前中國電影產業(yè)鏈越分越細，工種越增越多，10年間，誕生了20多個新工種，包括動作捕捉、虛擬拍攝、數(shù)控編程、3D打印等等。其中，七成以上的新增工種跟數(shù)字化技術的進步有關。總的國產電影產業(yè)鏈工種已經達到驚人的300多個。

圖據(jù)央視新聞客戶端

何謂電影工業(yè)化，從這些看似“眼花繚亂”，實則“大有玄機”的新穎、細分的職業(yè)工種中，就能窺見一斑。

概念設計

概念設計，是服務于電影美術與特效制作的視覺設計工作，意在將劇本、人物、場景或某些主創(chuàng)的想法，進行視覺化呈現(xiàn)。

該工種與文字劇本的重要性是相仿的，甚至于在項目前期，主創(chuàng)團隊對場景、風格、色調、情節(jié)、人物、道具等諸多元素定調和布局時，概念設計圖比起文字劇本更具優(yōu)勢。同時，它還可以為影片的投資估算和后期制作提供重要的參考依據(jù)。

《封神》“攻打冀州城”概念設計圖，出自天何言工作室

導演郭帆曾說：“因為每個人腦補的空間不一樣，最難的就是把想象的世界具象化，我們（《流浪地球1》）做了大概3000多張概念圖。”這些設計圖中，涉及到重要場景、人物氛圍、道具等。結合上映的影片來看，可以說，概念設計就是整部電影的創(chuàng)意藍圖。

《流浪地球1》“地下城”概念設計圖

到《流浪地球2》，概念設計的體量升級成5310張。未來50年后的故事，要求一個全新的世界觀，大到月球，小到一個外骨骼裝置，都需要提前設計，以備道具組、視效組等參考。這些數(shù)量龐大的概念設計圖涉及終極智能Moss、月球基地、行星發(fā)動機、太空電梯、月面運輸車、掠奪無人機、大氣潛水服、殲-20C、月面機器人等，質感逼真，氛圍拉滿，幾乎達到看完概念圖，便能設想出整部電影的概貌的程度。

《流浪地球2》太空電梯轎廂發(fā)射場景氣氛設計圖，圖源：卷宗Wallpaper

但概念設計師的工作，并不輕松。拿“太空電梯”來說，這條“宇宙級高速公路”全長九萬公里，概念設計師需從地面端基座、纜繩、轎廂等各個部件出發(fā)，作出全面拆解，再精細到每一處細節(jié)。最終，太空電梯的設計歷時一年半，迭代幾十版才定稿。

值得一提的是，《流浪地球2》中大量的特效化妝，其設計師正是出自為《封神》做概念設計的末那工作室；寧浩導演的《瘋狂的外星人》中的很多概念設計出自天何言工作室，該工作室創(chuàng)始人徐天華最早也是被烏爾善挖掘出來的。

“一個是末那團隊，以四季為首的這些雕塑藝術家，當時他們在手辦圈子，我請他們來做電影《封神》的幻想生物設定。”烏爾善說，“還有一組是徐天華的團隊，他們一直給科幻小說畫插圖。”

天何言工作室微博

這兩個工作室及青年畫家家李云中等諸多美術工作者加盟《封神》后，他們把各自的美學和創(chuàng)意貢獻到人物造型、幻想生物、場景、情節(jié)關鍵幀等多個層面的概念設計之中，為影片建立中式美學基礎，為視效制作提供了充分的依據(jù)。

據(jù)李云中介紹，《封神》劇組在開拍前做了大量功課，考察大半個中國的博物館，咨詢了海量的相關專家學者，從服飾道具到禮儀文化，都做到了事無巨細。“如果展開介紹這些，將是浩大的工程。”李云中最終為《封神》設計了100多個有名有姓的人物。

李云中微博

隨著信息技術的發(fā)展及載體的多樣化，概念設計在可預見的未來，將走進一個嶄新的領域，將平面圖與合成軟件、三維軟件互相結合，引入三維攝像機投影等技術，讓概念圖從靜止走向運動。

事實上，《封神》曾發(fā)布的“太極圖”海報，其風起云涌的動態(tài)效果極具戲劇張力。這類“動圖”或許會成為未來概念設計的另一個發(fā)展方向。

3D打印

“我到現(xiàn)在都解決不了問題：作為動作演員，沒有趁手的兵器。長槍一抖，吧唧，道具斷了。”吳京探班《封神》劇組時，對烏爾善感慨道。隨即，他拿起《封神》劇組的兵器，并問這是什么材料，貴嗎？烏爾善說，這是3D打印。吳京驚嘆道：“還可以打印金屬？”

“中國電影早就該這樣了。”吳京說，他想順走一把兵器。烏爾善只能露出尷尬而不失禮貌地微笑。

回歸正題，3D打印技術由來已久，但大范圍應用到國產電影，還是近些年的事。

據(jù)《封神》的制作團隊表示，兵器的設計和制作是非常有難度的。最早他們是找到一些傳統(tǒng)鑄劍方面的傳承者。但做出來的劍太重，不適宜拍攝。引入3D打印技術后，就順利地解決了這個問題。

除了重量可控，3D打印還有一大優(yōu)勢，即細節(jié)的設計、修飾與即時調整。《封神》團隊曾將一把泥稿兵器，進行掃描，在電腦上修復、設計、細化，最終打印出來的兵器精美輕盈，同時從制作工藝上來看，一點也沒有“偽劣感”。

《封神》3D打印的道具

《流浪地球2》也曾大量使用3D打印技術。郭帆稱，“得益于強大的制造業(yè)，尤其是3D打印和數(shù)控機床的應用，我們制作的特殊道具精度達到產品級水準，營造了逼真的畫面質感。”影片中演員所穿戴的宇航服以及智能量子計算機MOSS等道具，均由3D打印制成，產自于科恒3D打印。據(jù)該公司介紹，他們在僅一個半月的項目工期內，就通過3D打印制作了30套宇航服、1個MOSS及其他種類繁雜的影視道具。

《流浪地球2》3D打印的道具，圖據(jù)央廣網

對3D技術使用最廣，最多，且最具代表性的電影是沈騰、馬麗主演的《獨行月球》。

2020年，該電影立項，開始籌備工作。盡管《流浪地球1》珠玉在前，但國產科幻片的制作經驗還是乏善可陳。以影片重要場景“月盾基地”為例，劇組起先依循電影置景的慣例，用木材搭建實體，再到表面噴漆，耗時兩月，做出來的東西卻嚴重缺乏太空艙的質感。

為解決這個問題，美術總監(jiān)李淼決定采用3D打印構件。他的團隊購置數(shù)臺不同類型的打印機，根據(jù)不同需求，分為聚乳酸、尼龍、光敏樹脂等材質。整體成本攀升，但制造出來的場景更有工業(yè)質感。

電影頻道曾報道《獨行月球》幕后的3D打印技術

測試效果可行后，劇組當即決定，幾乎所有的場景和載具，都用3D打印模型。通過3D模型，團隊可以驗證月盾基地、返回艙、宇宙錘等重要道具的設計是否合理，然后再在模型的基礎上進行調整。事實上，3D模型比起設計圖紙，更容易發(fā)現(xiàn)問題并及時修正。同時，3D打印還具備一個優(yōu)勢，其模型可以供視效團隊建立數(shù)字資產，方便拍攝和后期制作。

《獨行月球》中的“宇宙之錘”3D打印模型，圖據(jù)數(shù)字北京科學中心

總結來看，比起傳統(tǒng)的置景、道具、美術工作者，3D打印可以更快速地完成復雜的實體和細節(jié)，為制作團隊提供更大的創(chuàng)作空間和更高效的制作流程。在可預見的未來，隨著這項技術的成熟和推廣，3D打印工程師很有可能會成為與服道化并肩的一個工種。

其實，在電影之外，這項技術還有更廣闊的應用前景。中美兩國都有科學團隊提出，利用3D打印建造月球基地的想法。一些國際學者已經在研究如何使用月球塵埃進行3D打印。這些研究一旦落實，人類移民月球或許指日可待。

虛擬拍攝

《獨行月球》美術總監(jiān)李淼曾提到3D打印的另一個妙用，那就是將打印模型交給視效團隊，建立相應的數(shù)字模型，再進行虛擬拍攝。他在采訪中著意強調，“虛擬拍攝”是普通電影所沒有的步驟——等于在演員進組前，團隊已經用數(shù)字模擬了一遍所有鏡頭的調度、效果，后期工作無限前置、預置，“感覺就像搭建了一個汽車工廠流水線，”李淼說。

國內最早踐行“虛擬拍攝”的可能是《封神》劇組。

時光坐標虛擬攝影團隊工作現(xiàn)場，圖據(jù)公眾號“影業(yè)大亨”

對于《封神》這個體量和題材的電影，用數(shù)字特技來實現(xiàn)畫面表現(xiàn)力和想象力是必不可少的。為此，劇組在2014年引入了時光坐標虛擬攝制團隊。他們采用的虛擬攝影技術是實時摳像、實時跟蹤、實時渲染技術的集合，將拍攝現(xiàn)場的藍綠布摳除并將特效場景實時合成到畫面中，輸出合成畫面。

有了虛擬攝影，烏爾善及主創(chuàng)團隊在現(xiàn)場拍攝時就能夠實時監(jiān)看數(shù)字場景的空間比例、構圖、運動、透視，從而更好地進行藝術創(chuàng)作。

《封神》現(xiàn)場虛擬攝影系統(tǒng)，圖據(jù)公眾號“影業(yè)大亨”

不過《封神》對虛擬攝影的使用是有限的，更多的還是依賴動態(tài)預覽、美術置景進行拍攝。

之后，路陽導演《刺殺小說家》時，則是更大規(guī)模、更完整地應用了這一技術。兩部作品的虛擬攝影方式相似，都是將攝像機拍攝畫面和特效元素實時合成，輸出到導演的監(jiān)視器。最終的輸出鏡頭還可以保留元數(shù)據(jù)，便于剪輯、視效等各項工作。

圖據(jù)《刺殺小說家》預告片

為《刺殺小說家》提供虛擬拍攝的團隊，正是來自《封神》劇組的時光坐標虛擬拍攝團隊。他們憑借多年積累的經驗，協(xié)助主創(chuàng)從空間、虛擬角色、互動等多個維度為《刺殺小說家》保駕護航。

“通過虛擬拍攝技術實現(xiàn)演員和虛擬角色互動，根據(jù)現(xiàn)場預演實時調整位置構圖，使演員與虛擬角色置身其中，能夠幫助演員找到更好的表演狀態(tài)。”路陽在電影幕后視頻介紹道，“主創(chuàng)團隊在設計鏡頭時，也可以更精準把控虛擬角色資產的比例、運動，從而實現(xiàn)良好的表現(xiàn)效果。”

左：實拍畫面，右：虛擬合成畫面，圖據(jù)影視工業(yè)網

不僅中國如此，詹姆斯·卡梅隆在拍攝《阿凡達》系列時，也使用過“虛擬拍攝”。他開發(fā)出一套Simulcam技術，將本應是后期制作的特效（CGI資產）提前置入實時的拍攝中。這些特效元素充當占位符，目的是為了完成演員表演和鏡頭構圖。后期，他還會對那些前置的特效進行優(yōu)化或調整。

《阿凡達》虛擬拍攝現(xiàn)場

其實，在“虛擬拍攝”之上，電影工業(yè)已經演化出更為先進的“虛擬制片”。

《封神》《刺殺小說家》《阿凡達2》等演員還需要面對綠幕完成表演。盡管有導演和即時合成畫面的提示，但仍無法實現(xiàn)真正的“身臨其境”。倘若有一項技術，可以將四周的綠幕實時顯示出最終制作而成的場景呢？

美劇《曼達洛人》便是這樣。拍攝場地四周被LED墻包圍。這些墻可以編程，顯示出逼真的3D世界，并借助虛幻引擎（通常應用在游戲中，可隨意調整畫面的各項參數(shù)，進行實時渲染），實時調整場景的曝光、色彩、補光等，甚至僅憑一個平板電腦就能改變場景，北極和沙漠，可以在同一天內拍攝完成，比起實拍和綠幕極大地節(jié)約了成本。

《曼達洛人》的虛擬片場，圖據(jù)公眾號“極客電影”

主創(chuàng)們在這個環(huán)境下進行表演和拍攝，真實人物與虛構場景完全融為一體——所拍即所得。這就是“虛擬制片”。當然，這項技術還未完全成熟，研發(fā)成本也高。但不妨礙它有可能成為未來影視工業(yè)的一大趨勢。

其他工種

近兩年，AI熱度不減。這一新型技術，已經在國產電影中嶄露頭角。

《流浪地球2》的故事跨度40年，為了對吳京進行“年輕化”處理，劇組使用了AI技術——一種名叫DeepFake的人工智能算法，針對吳京年輕時候的表演素材進行訓練。一個模型，訓練500多萬次，最后才達到成片效果，讓吳京重返21歲。

影片的另一重要角色，李雪健老師，因為鼻咽癌，聲帶聽力受損，電影便利用AI技術，對原聲進行修復，這才有了成片中鏗鏘有力的聲音。

郭帆在談到AI時，表示他試用過一款AI繪圖軟件，效果驚人，“同樣一個畫面，擁有數(shù)十年經驗的設計師要畫一周，但它（軟件）一個晚上能跑幾百張圖。”

郭帆在2023年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曾談論AI危機

在劇本方面，郭帆和劉慈欣有一致看法，“AI雖然不能達到靈感特別好的程度，但已經在一定的水平線之上。”若經過特定的訓練，AI進化成優(yōu)秀的編劇，恐怕也只是時間問題。

未來，經過升級和馴化的AI，會對電影行業(yè)產生哪些助益或威脅，猶未可知；但相信，AI的作用會越來越凸顯，不排除會產生與AI相關的新工種，如AI編程員、AI引導員（如何引導提問也是一門學問）、AI統(tǒng)籌等。

數(shù)字生命卡茲克用AI制作《流浪地球3》預告，郭帆轉發(fā)并稱“該來的總會來的”

提及中國電影工業(yè)化，還有一項技術不得不表，那就是動作捕捉。眾所周知，動物不可控，拍攝很難，尤其是要跟人演對手戲。后來，《阿凡達》《猩球崛起》等電影不斷開發(fā)精進“動作捕捉”技術，從此解決了“動物”和“非人生物”表演的難題。

國產片《獨行月球》就曾大量地使用這項技術來塑造“金剛鼠”。該片導演張吃魚和國內特效團隊MORE VFX合作，充分運用動作捕捉、面部表情捕捉、高精度渲染等技術，最終為觀眾呈現(xiàn)了一個肢體動作、面部表情和毛發(fā)紋理均栩栩如生、逼近真實的數(shù)字角色。《刺殺小說家》中的“赤發(fā)鬼”、《封神》中的“成年雷震子”都曾使用類似技術。

一場戲的拍攝順序：演員郝瀚，空鏡，合成，圖據(jù)CG世界

除了這些數(shù)字化新工種，還有一些人文、機械、科學領域的工種誕生。

以《封神》中的一個特殊道具——嬰兒雷震子來做說明，片中的嬰兒雷震子形象，是由機械藝術家完成其肢體和面部表情的機械結構設計，再由三個控偶師共同操作其完成表演。該片機械裝置副總監(jiān)張穗透露，機械版嬰兒雷震子的尺寸和重量都需要接近真實的嬰兒，并要在很小的內部空間內安裝復雜的電子機械零件，使其頭部、胳膊、腳、眉毛、臉頰、嘴角、嘴唇不僅會動，還能分開控制。拍攝現(xiàn)場，李雪健、黃渤紛紛贊嘆雷震子的“演技”，在表演中也更有代入感。

《封神》制作特輯發(fā)布的雷震子嬰兒形象

此外，《流浪地球》《獨行月球》等項目還聘請和組織的科學顧問團，《封神》劇組亦涉及禮儀顧問、馬術總監(jiān)、木雕師、刺繡師及大批藝術家、非遺傳承人等。

《獨行月球》片尾字幕單獨一頁列出科學顧問團隊

新工種的誕生與演化，正是中國電影工業(yè)化進程的必然要求和重要表現(xiàn)。像《封神》《流浪地球》《獨行月球》等這樣的電影，對國產電影類型的開拓固然值得稱贊，其對中國電影工業(yè)化發(fā)展的推動及創(chuàng)舉，對專業(yè)人才的儲備和培養(yǎng)，更是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當《封神》近3分鐘時長，幾千名演職人員的名字在觀眾面前一一閃過時，我們看到的是中國電影工業(yè)走向未來的星星之火。

撰文 李瑞峰 編輯 程啟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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